幻境麽？居然能將我同煦隔開，此人顯然不是尋常的算命仙。

周身並無妖氣，且這算命先生也並無與我動手的跡象，只是在常世遇見這般法力高強之人，只怕是來者不善。

我在他面前坐定。既是沖著我來，躲藏也無濟於事了。

對方神情淡漠，雙眸卻燦如晨星，看來並非常世之人。

“敢問仙師有何指教？”我啟口。

他也不看我，案幾上的赭色硯臺卻顧自吱咕吱咕的響起，我低頭看去，卻似有只無形的手在面前研磨，又有雪白的紙張鋪開，工整的陳於我面前。

“這是何意？”

我的話音未落，一副木枷啪嗒一聲落在筆墨邊上。

“你在仙界已有千年之久，理應聽說過這刑具。”對方雖未挪動分毫，我卻能明顯的感覺到肅殺之氣，“鎖魂枷，專鎖被妖物迷失心智，私逃下界的神祗。”

我點頭，“只是鎖魂枷歷來為司命神君掌管，您又是哪位神君？”

對方不答反問，“你的身上可是有一對瑤珠？”

我一驚，下意識的便要起身，身子卻被不知名的大力強按在椅上，不得動彈。

“你究竟是何人？既非大司命，有何權力囚我在此？”

那人顧自續道，“瑤珠乃是凈瑤一族的聖物，至純至凈，更難得你自幼修行，使得這雙珠子更通靈性。你可知，這珠子的功效為何？”

我正用力掙紮，卻見對方淡漠的神情已然收起，灼灼的雙目牢牢鎖住我的。

這雙眼好生眼熟，似乎在哪見過…

“驅魔除妖，治病救人，這是仙界皆知的事實。”我沒好氣的回道。

這男人，明明是清俊脫俗的容貌，不知為何卻讓人沒來由的想要遠離。

冷到極致的氣質，像極了沈泠…

可他確實比沈泠還要讓人心驚…

“你大約忘了什麽吧？”明明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，但那雙眼卻幾乎將我凍住。

我佯作鎮定，心下卻早已驚惶一片。

“不知仙君所言何意？”

當年被煦救下時，他便三令五申，命我不得讓人知曉瑤珠的奇效。世人只知瑤珠為神物，卻並不清楚它究竟神在何處，除了佛祖同煦之外，唯有當時幾位品位極高的神君知曉。

“你倒是將華叡元君的話一字不漏的記下了。也罷，你不願講，就由我來。”他冷笑，“除妖氣，換妖形，無需修行，一步登仙。我說的可對？”

我僵直的坐著，腦中早已轟然一片。

華叡元君，那是煦尚未淪入妖道時的品銜。瑤珠的效用，他說的一字不差。

“你究竟是誰？”

“我是誰，你無須知道。”他微微傾身，寒冰般的眸子掃過我，“只是有件事，我想你同我一般清楚。”

話音未落，袖間有一物冉冉而出，竟是我藏在袖籠中的紙燕。

“你做什麽！”我眼睜睜的看著紙燕輕飄飄的落到案幾上，抖了抖翅，開始絮絮的訴說。

“當年救下你的華叡元君，不，他都不做神仙多年，該說是那花妖吧，他遇到你，可謂命定的劫數。脫了仙籍，落入妖道不說，更可笑的是，”撥弄著那只紙燕，他悠悠說道，“如今他命不久矣，居然要因了你同我為敵，同仙界的神君為敵，你說，他是不是鬼迷心竅，咎由自取？”

“你胡說！煦不會死的，我不會讓他死的！”

他瞥我一眼，冷笑，“他能否活命，在我不在你。不過在此之前，我倒是有興趣聽聽我那敗壞門規的徒兒的說辭。”

紙燕靜靜的支楞在幾上，熟悉的聲音從它口中傳來，那是昨夜我沈睡時，煦同一名女子的對話。

“你當年落下的傷一直未曾痊愈，上回又被師兄傷到，多年來魂氣一直外洩，即使以你的修為再加上還魂草的功效，怕也頂不了多久。”

聲如其人，清越的嗓音立時讓我想起那道英姿颯爽的身影，“少則數年，多則數十年而已，若無瑤珠逆轉你的血性，你必將耗盡魂氣而亡。我知你不舍得傷她，只是你若不在了，她獨自一人又如何應付那些覬覦瑤珠的惡人？”

煦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，“我已讓陌開啟落塵峰，明日便會將她帶至人界。不知者無罪，若追查起來，私逃下界的罪過也由我一力承當。只希望大司命之後能將陌送到極樂凈土，自然會有人收留他。至於我…既已成妖，自有命終之時，既如此，早一日晚一日又如何？”

女子沈默一陣，方道，“當年我還是九華峰下修行的小童時，你已位列四大元君之尊，同家師平起平坐。想不到，如今我還能有這個榮幸，受華叡元君的的托付。”

煦笑了起來，“承蒙大司命厚愛，日後若有機緣，定當煮酒相邀。還望大司命莫要嫌棄這只花妖的盛情就是了。”

“元君莫要取笑了。”女子的聲音低了幾分，“眼下離師兄繼任司命還有幾日，授職當日他若得不到瑤珠變了體質，只怕由此所起的風波不是你我能想象的。師父雖未透露過一星半點，我卻知道他必不會善罷甘休，不得到瑤珠讓師兄繼任大司命，他是不會放過你們的。”

沈默，還是沈默。

我的心也隨之沈了下去。

煦的聲音終於響起，“我明白。我只是，想再多陪她一陣…我在常世已打點停當，最遲後日，我便會回到此處，將落塵峰完全封印。屆時除非有陌的咒術，再無人可重啟連接二世的門扉。”

“如此…甚好。只是留她一人在常世，未免寂寞…”

“不會的。”女子的嘆息被截斷，煦頓了頓，輕道，“她什麽都不會記得…從始至終，都不會有我的存在…”

我僵直的坐著，聽著，直至紙燕再無聲響，直至心裏的洞越開越大，冷的幾乎無法呼吸。

男子朝紙燕輕彈一指，那紙燕立刻化為焦灰，“倒是個處變不驚的丫頭，是否那花妖的話給你長了些底氣，讓你以為還能有機可乘？”

繼而又笑道，“還有我那吃裏扒外的徒兒，竟幫著外人算計我與泠兒，你說，該如何管教才好？”

話音落處，迷蒙的白霧散開一側，數丈之外，被白綾縛住的女子懸於虛空。

“懷袖！”我終於失聲喊起，身子卻定定的黏在原處，動彈不得。

“她是你的徒兒啊！你怎可下此毒手！”

懷袖的臉龐低垂，周身被白綾覆的嚴實，唯有逐漸變得殷紅的白色昭示著生命的流逝。

他不是懷袖的師父嗎？他不是九華峰的曜日聖君嗎？那個當年帶走沈泠，位高權重的司命神君嗎？

“徒兒又如何？看清楚，這便是違逆師門的下場，不，該說是違逆我的下場。”原本肅穆清冷的神色漸露癲狂。“若懷袖的下場還不足以打動你，那麽當年華叡的下場，或許能讓你變了主意。”他立起身，繞到我面前，“看清楚了，這世上，沒有人是我的對手。”

剎那間天地變了顏色，迷蒙的霧氣盡數消失，懷袖與男子皆無蹤跡。

腳下的小徑鋪滿各色碎石，卻如珠玉瑪瑙般熠熠閃光。兩側林立著參天巨木，濃郁的樹蔭間，明亮的日光如碎玉般穿透，暖暖的落在我的身上。

回身看去，遠遠的似有些廟堂樓宇，只是隱隱綽綽的同樣掩映在綠樹中，看的不甚真切。

這裏，不是極樂凈土麽？

還有這條小徑，我一直都記得的…

可是，我卻不記得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…

那條小徑的盡頭，究竟是通向何處？

我有些茫然的往前走著，冷不防兩個小小身影迅速擦身而過。

“快些快些，晚了可就看不著了。”跑在前頭的女童回頭，不斷招呼身後的同伴，粉妝玉琢的小臉上泛著紅暈。

“可是，我答應過師父，絕不擅自離開縭陽殿的。”落後的女童猶猶豫豫，又渴望的看著小徑的盡頭，“那邊，真能看到下界的景致麽？”

“真的真的，那個封印每千年才開一次，今日若錯過了，可得再等上許久了，”前頭的漂亮女童索性返身來拉身後的同伴，“你不想看看人界到底是什麽樣的麽？”

人界？封印？

通往人界的入口不是在落塵峰麽？而且是由陌所在的落木一族長年把守，極樂凈土外何時有了這麽一處下界的地方？

還有，這兩個女童，看來也眼熟的很，尤其是後頭那個…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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